从风水到科学策展：人、空间与信息

对很多非专业人士来说，总感觉创作一个展厅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弄个房间，东西放进去，打点灯光就结了嘛，事实如此吗？

先问大家几个问题，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思考过以下几个问题？

• 为什么展厅大多数动线都是顺时针的？

• 为什么公共展厅墙面较少做尖锐直角，曲面、圆角才是主流；

• 为什么文创商店大多放在展厅出口？

• 为什么展厅一般会设计一个主秀？

• 为什么空间通道有时候宽有时候窄？有时候开放有时候紧缩？

• 为什么展厅播放的影片镜头极少超过 7 秒钟？

……

类似的细节还有非常多，似乎有一套“隐形规则”正在背后拿捏着这一切。

有朋友戏称，这叫“展厅风水学”，其实，在戏言的背后，有一套完整的科学逻辑，它关于人、空间与信息传播，它们的要素相互交织、渗透，组合成了无穷的变化与规律。

这些年我一直在逐点研究“展厅策展学”背后的科学依据，这是一个大工程，大到需要许多年，不过，总还是需要一点引文或梗概，让更多的人知道为什么“策展是一个系统工程，一个“科学工程”。

让我们从一个玄学起点开始：风水

其实大家不必对风水学过激，抛开它的玄学外衣，我们其实可以从“风水学”中找到人类的生存智慧，它的大多数原理也可以和现今的人体工程学、环境心理学、环境生态学、城市规划原理、材料学……一一对应。

古人用 “藏风聚气、背山面水、曲路缓行、忌直冲煞” 这套话术，描述空间和人的相处法则：房子不能正对直冲大路（穿堂风、噪音持续刺激人，长期烦躁焦虑），门前要有曲折步道（放缓行进速度，缓冲视觉冲击），屋后有高地挡风、前方开阔采光（调节温湿度、优化通风），古人没法用 “声学、光学、环境生态学” 解释原理，只能用阴阳、气脉这类通俗比喻总结规律，慢慢衍生出占卜吉凶的玄学附加内容。

这套生存智慧作用于现代社会，是有其合理性与科学性的。

那风水跟展厅有什么关联？

因为现代展厅设计很难有一个词语可以全面地概括展厅科学设计的多样性，场景？领域？环境？总差那么点意思，反倒是“风水”二字非常切中要素，这点真不能不佩服古人：如此地精准而充满诗意。

所以暂时借用这二字用作梗概和论述的起点吧。

这套古代的“环境科学”其实是解开现代展厅设计原理的一把钥匙：空间环境会持续影响人的情绪、行动、注意力，通过主动与被动的空间设计，我们可以实现对观众行为的“控制”，这也是现代展厅设计能和传统风水逻辑互通的根源。

现在，我们回到开篇，先回答一下疑问：

• 为什么展厅大多数动线都是顺时针的？

因为大多数人是“右撇子”，左手用于防卫，对于陌生事物，我们习惯先防卫后探索，会下意识地向左侧通道行走，并且，如果有接待人员，他们也是“右利手”，他们的“请”向右前方摆动是最顺手的，所以，观众自然会向左侧行走，这在展厅整体动线上，就构成了顺时针动线——可不仅仅是因为“顺”这个字好听。

• 为什么公共展厅墙面较少做尖锐直角，曲面、圆角才是主流？

因为锐角、直角会形成 “侵入感”，让人感觉不安全，而且，的确有安全隐患，曲面、圆角虽然费工费时，但不废命，这和风水中的“忌尖角冲射”、“冲”、“煞”是一个道理。

• 为什么文创商店大多放在展厅出口？

因为消费的冲动需要培养，看完展厅消费冲动最高，看完展厅都卖不掉的东西，你不要指望会在线上买。

• 为什么会有序厅？

不想你一眼看完展厅，增加缓冲、层次与探索感，这和你在家设计一个玄关是一个道理。

• 为什么展厅一般会设计一个主秀？不平均设计

因为内容有主次，人脑倾向于记住“最不一样的事物”，设计得太平均，无法形成记忆重点。

• 为什么空间通道有时候宽有时候窄？有时候开放有时候紧缩？

因为要控制人流量、流速，逗留的时间和情绪的变化。

• 为什么展厅播放的影片镜头极少超过 7 秒钟？

因为人会视觉疲劳，太长的镜头容易犯困。

……

回答完上述疑问，现在让我们看看它们背后的科学原理。

我把这些科学原理分为两大类：被动原理和主动原理。

被动原理就是刻在基因里的生存本能，主动原理就是利用这些本能反射作用的手段。

先说说被动原理。

人类文明之所以诞生，是因为有人开始抬头仰望星空。

为什么会有天空?星星是什么？为什么会有风？云？雨？电？

因为好奇，所以探索，所以解决问题，所以诞生科学。

我们是这群人的后裔，好奇的本能镌刻在骨子里。

所以前面提到的序厅、玄关起到这个作用，半遮挡式展墙、疑问式的文案、隐隐约约的通道设计、远处的光线设计、声音与音乐在前方响起……等等方式都是对这个好奇本能的应用。

在这里要特别强调一个点：好奇本能在儿童展览空间的设计应用尤其重要。

好奇害死猫。

那些只有好奇，不知道防卫的祖先是留不下他们的基因的。

所以对安全的追求是另一道基因密码。

前面说到的顺时针空间规划、左手防卫、曲面设计的原理就基于此。

我们自带避险意识，不喜欢无遮挡的空间，不喜欢背后完全暴露，所以在展厅设计当中，除非特殊的原因，我们会尽量减少“路冲”、“煞”这种直冲观众的设计，尽量减少全封闭空间、太狭小的通道、完全暗环境……等等设计，当然，其实它们也是制造反向差异的设计手段，这个一会马上讲到。

另外，每个人都有专属安全社交距离，所以展品的排布不会贴得过于拥挤，以免游客近距离擦肩，突破安全距离会让人下意识产生抵触，加快离场速度。

人类会在尽量快的时间里对外界变化作为反应，声音、味道、光线、触感、震动等等，反应慢的，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

所以，针对五感的反应是展厅灯光、音响、配色设计的底层依据：色、香、味、触、法，皆有其道。

展厅背景音乐一般选用低频舒缓声；

历史灾难展区会压低音量，沉浸式展区才会适度增强音效；

战争时刻刻意持续高分贝噪音；

尖锐音效会触发烦躁情绪；

……

模拟自然环境中的风吹、雨落；

触摸纺织品，麻布、棉绒、丝绸传递不同的肤感；

自然材质本能地让人感觉平静；

金属、人造材料呈现紧张、先锋的质感；

……

走过的路是最安全的路，重复的本能可以降低观众识别、理解的成本，增加信息识别效率。

人脑偏爱规律、重复的视觉符号，会产生稳定安心感，所以：

展厅展柜一般保持一致性设计；

导视牌造型、地面引导线条保持统一规范；

重复出现的展板结构让人感觉合理且愉悦；

满足人类的本能

你可以设计出优秀的展厅

超越人类的本能

你可以设计出卓越的展厅

我们了解本能，是为了更进一步地进入“上帝视角”，利用人类本能的正面与反面，就可以制造更高阶的感受：这个感受叫情绪。

我把情绪设计分成三大类：正面情绪设计、负面情绪设计与复合情绪设计，其中，复合情绪设计是我最喜欢采用的手法，展开看看。

明亮暖光、柔和曲线、轻快背景音乐；

置趣味互动展品设计；

舒适的公共空间设计；

打造美食与购物体验空间；

下个展厅的小惊喜；

……

充分利用我们喜闻乐见的元素，制造让多巴胺充分分泌的空间，是正面情绪空间设计的要务。

冷灰深色系、直线硬朗展墙，搭配低沉平缓音效，刻意营造压抑氛围；

尖锐的展板、展品，制造危险与冲突感；

变幻不定的声音，忽明忽暗的灯光制造恐怖的氛围；

大面积灰暗空间，奠定参观基调；

突然出现的惊吓，让紧张发展到小高潮

……

对人类被动本能的反向应用，引导观众生出悲伤、敬畏、警醒的情绪，是我们常用的手法。

人类的悲喜极难共通，但我们试图打破这些：制造共情。

绝大多数综合展厅不会创造单一的情绪，而是用起伏的情绪变化引发观众共情。

比如历史展馆：先用轻松平缓的展区铺垫时代背景，中段引入苦难叙事催生悲伤，结尾展示复兴发展回归振奋喜悦；

比如核科学展厅：暗空间制造人类能源焦虑，明空间给出核能的潜力未来，再暗空间讲述核能失控的风险，又彩空间给出发展的问题交给发展的论调。

比如反腐展厅：为一个人创造一明一暗两种空间，设置歧路，一念向左，一念往右，明暗之间做抉择。

这些方式是我喜欢的方式。

关于情绪设计其实完全足够与完一篇博士论文，给我点时间，我写到《策展学》里吧。

做个简单的小结。

上面我举了许多的案例，这些案例不过是展厅设计中科学方法应用的沧海一粟。策展，从来不是简单把展品放进房间，不是简单的装修，而是搭建一场人、空间、信息三者的对话，是系统性的科学工程，从来是一场景简单的摆放。

所以，现在请你回过头去看以往的展厅，差强人意的展厅和优秀的展厅它们的差别在哪里？

不在展品的多与寡，不在投入的人员多与少，不在材质的奢侈与廉价，关键在于，创作者是否掌握了展厅设计的科学原理？是否拥有足够多的训练？是否进行了精心的策划与设计？

而这些，又哪里是AI，或者普通从业者可以做到的呢？

以上本文全部：致那些策展的留守者和开拓者们。

策展人叶秋

微信号：yeqiu4766314